寒柝七響。

七多,一个瞎写文的。

【荼赛岩】《玫瑰》

万圣节快乐,只有trick,没有treat。

——爱你们的七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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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荼岩&荼赛(阿赛尔骨科单箭头

****CP洁癖慎入

弃权:OOC属于我,他们属于自己和勇者大冒险。

[全文8784字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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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玫瑰》

 

-WHITE

“哥哥?”

 

 

少年一身白衣,背对着他坐在床边。

 

整个房间是沉寂而缄默的,周遭皆是浓稠的黑暗。只有冷色的灯光洒在他发顶颈间。甚至将这把本该熟悉的声音,也染得冰冷陌生。

神荼偏过头去看幼弟,但对方却像受惊的幼鹿一般仓皇避开他的视线,紧接着轻盈地撕裂梦境,让低声呼唤刺破重重迷障——

 

 

“神荼哥,你醒了?”

 

 

神荼动了动手臂,先前高强度的运动让他的肌肉泛起拉伤的酸痛。坐在床边的阿赛尔跳回地面,报童帽和护目镜乖乖地呆在头上,褐色马甲的第二个纽扣上挂着怀表的暗金锁带,一直照本宣科地沿到一侧的口袋里——俨然是赶来看他的。

 

他手里握着一朵白玫瑰,偏头打量了一下躺在病床上的神荼,嘴角悄悄地翘起来一点:“我跟安岩哥说,你肯定不会睡太久。”

 

神荼蹙眉,脑海中的片段晦涩不清。

这个稚嫩的冒险家只跟他们前赴一次冒险,根本没有建立起所谓信任。他仍存戒心,低声问道:“你怎么在这?”

 

“你睡了一天,安岩哥可担心了。”阿赛尔答非所问,却轻巧地兜过他的病床,站在落地窗前看灯火次第亮起。

 

他眯起眼来,往玻璃上哈了口气,拇指挨在玻璃上,只擦去笼着两盏暖色霓虹灯的水汽,这才拍了拍手,转身对上神荼的表情。

 

 

对方已经从病床上坐了起来,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。阿赛尔出声打破这份寂静:“给你送花。嘘,你的一位老朋友托我这么做的。”接着漫不经心地绕回神荼的床边,把手中的花朵轻轻地放在神荼怀中,走出了病房。

 

阿赛尔的动作的确很轻,白玫瑰递进神荼怀里的感觉仿若羽毛划过掌心,水珠自白芒般的花瓣上滚落他指尖,

 

 

一瞬即逝。

 

 

神荼鬼使神差地合上眼,四肢百骸似乎都轻松了起来。

 

 

-

 

 

五点醒来的时候,神荼的头还是有点昏沉。他往床边看了看,没发现阿赛尔留下的白玫瑰,却看见安岩沉沉挨着床沿睡着了。他蹙了蹙眉,把满腔疑困都权当作梦境的产物,单手握住安岩的肩膀轻轻摇了摇。

 

睡得毫无自觉的二货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,下意识地擦了擦嘴角。

安岩一抬头就看见神荼握着自己肩膀,吓的赶忙从床头柜上拿起眼镜带上:“神荼,你感觉怎么样?”

 

 

神荼坐起身来,伸了伸五指,感觉灵能没有滞涩之感,于体内澎湃不息。安岩抬眼看了看他,又撇开目光,接着跟他搭讪:“胖哥刚帮你办了出院手续,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,走吧?”

 

神荼翻身下床,站在柜前蹙眉良久,缠着绷带的掌心抵上柜面,看了一眼那片截然不同的绯红花瓣,兀自压下心中疑惑,低声道:“嗯。”

安岩从一旁地下拎起他的背包,二人前后行出病房,神荼走在后面,临走前脚步一顿,似乎想找些白玫瑰的踪迹。

 

 

但柜子上没有任何白玫瑰的痕迹,只有红色的花瓣,和一场旧梦。

 

-

 

 

 

列车自这个连接秘境与现世的交接点一擦而过,风声猎猎灌满了锁龙井的地下。

 

 

阿赛尔缓步前行,眼神冰凉扫过站立一侧的部员,足下脚步骤停。他抬起头来,卸下一贯的甜腻孩童嗓音,冷声道:“好久不见啊。”

 

身份终究还是要坦白的,无论是对丰绅还是对自己毫无察觉的兄长。

 

 

一行人前行片刻,去路却蓦然终止。石桥的断口丑陋而突兀,只要放眼望去就能发现另一半的桥面高高吊起。

高个的下属高举手中红色照明棒,将阿赛尔脚底的影子拉的很长,一直延伸到那个断口。

阿赛尔合上掌中笔录,依照机关术法扭动六个机关,桥面轰然落下。

 

-

 

祭坛,锁链,龙中剑。

 

 

锁龙井地底的迷宫被人改造过,阿赛尔心想。井底悠悬着的青铜链锁突然扯紧,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牵动着桎梏试图挣脱,悬挂其上的符纸摆了摆,碎成经年的粉末。

 

 

杀机昭然若揭。

 

 

“退后!”他喊,从腰间的挂袋里熟稔摸出武器拈在手中,还带出了两片枯干的玫瑰花瓣。洞口红光闪现,灵能自他的掌心滴漏进金属每处,一堵深紫色的屏障赫然张开。

 

没来得及退后的下属在暴怒的龙息下化成飞灰,阿赛尔啧了一声,显然手中的灵能屏障已然无法抵御如此强烈的冲击。

 

 

 

此时传来女人的呼喊,他抛给卡卡雅一个眼神,转身也挤进祭坛中。

 

 

 

RED-

 

 

 

街角昏暗的串店,春季中旬的闷躁和烤串的热气烘得人心绪难安。阿赛尔转着自己面前盛着橙汁的杯子,下意识舔了舔嘴角。

 

 

丰绅投来一个疑问的眼神,阿赛尔颔首不语,敛起目光喝了口橙汁。轮胎摩擦路面扯出冗长尖响,二人走近,他也从容换上稚童表情。

 

“阿赛尔,你怎么在这?”

“帝国余晖还没给我工钱,他们说,要再跟一次任务才能给我结钱...!”

 

 

口吻羞涩慌张,面上仿若带上面具,神情活灵活现。二人陆续入座,阿赛尔暗地里嗤笑了一声,心底却有些干涩,偷偷抬眼看了看神荼。

卡卡雅朗声道:“帝国余晖十三年前,确实在巴黎遇到过你父母,至于之后的事情,只有我们首领知道。”

缄默多年的心脏砰砰跳动起来,所谓近乡情怯的感觉油然而生。明明是流着同样的血的家人,但首领这个身份却让他和他疏离。

 

 

“他在哪儿。”

 

阿赛尔低头咬住吸管,喝了一口早就没了的橙汁,吸管吸空的声音欲盖弥彰。他眼神闪躲,片刻又觉得自己的紧张毫无由来,有些好笑。

 

 

他只听见卡卡雅说:“他是黑暗中的微光,你能看到他,但没有人能找到他。”

 

啊哦。阿赛尔心里小小地笑了一下,把这场谈判中神荼会认出自己的最后希望掐灭。他有点走神,想起之前看过的一部英剧,名侦探刻意扮成侍者,却锲而不舍地提醒自己的老伙计,他回来了。*1

 

“我推荐这款红酒,入口有种似是故人来的感觉。”

 

 

似是故人来?

 

 

他悄悄地哼笑了一声,对自己和兄长的“正式”会面在这种破败不堪的小店感到有些讽刺,但却又从善如流地接上话头:“我听帝国余晖说,只要找到圣珠,首领就会亲自接见,对吧雅姐?”

 

 

安岩存疑,嚼着肉串含糊:“谁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。”语毕瞥了神荼一眼,见对方仍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样子,似乎方才焦急询问家人线索的根本不是他。

 

 

阿赛尔急冲冲地辩解,看起来对帝国余晖忠心耿耿,完全不像个打工仔。安岩暗地里翻了个巴洛克白眼,又咬下肉咀嚼咀嚼。包妮璐这才开口将二方关系划清。

 

塑胶杯壁相碰的闷响,其他人都在喝酒。阿赛尔垂下眼睫,把最后一口橙汁饮下,任由甜酸汁液在喉管横冲直撞,恍惚间化作微涩的雨水,滴答落进十三年前的诀别中。

 

 

-

 

洞穴中道路逼仄,安岩提枪缓进,阿赛尔跟在他身后,低头望着对方的鞋跟。

 

 

“安岩哥。”

 

 

童声的呼唤让安岩扭过头来,脚下步伐也跟着一滞。好在道路略微开阔起来,他换了一只手提溜着枪,自然而然地站在那里,等到阿赛尔跟他并排,才继续往前走:“怎么了?”

 

不知哪一个动作戳了一下阿赛尔的思绪,梳理千万遍的话语突然梗在喉头,说不出口。阿赛尔只好努力笑了笑:“我忘记自己想说什么了…………安岩哥,那是什么?”

 

畸形龙种嘶嚎着,阿赛尔退了半步,佯装胆怯地站在安岩身后。黑暗中的他敛去僵硬死板的笑容,眉眼低垂,嘴角提起了一点,很快又放下了。

 

 

为什么开不了口呢?

 

阿赛尔抬起眼来,安岩正竭力与龙种扭打着。为什么不利用一下祭坛呢?阿赛尔有点想笑,但又扮起焦急的样子:“安岩哥,快过来!”

 

 

现在还不是暴露的时候。他探出脚尖,绊了一下安岩,对方失却中心,慌忙握住祭坛里的剑。赤红夺目的灵能沿着剑柄滴漏进锁链里,暴怒的龙息自甬道深处迸出,将祭坛外的龙种焚烧殆尽。

 

还不是时候,再等等。

 

 

 

阿赛尔摸了把自己的挂包,面上焦虑仍未撤去,眼神却被那流逸的炙红灵能牢牢吸引,恍若注视着一朵艳丽又隐蔽的红玫瑰。

 

 

 

-WHITE

 

 

“安岩哥,安岩哥他……掉下去了。”

 

 

阿赛尔怯懦地说,肩膀耷拉下来,缩着头,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。四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有嘲讽也有急切,还有一种好整以暇的轻松。他踌躇一下,选择把话事权交给丰绅和卡卡雅,悄然退回幕后。

 

 

五人很快达成了共识,从迷宫一路前行,纵使险象横生,但仍然很快到达了目的地。

 

包妮璐的退出令本不牢固的结盟陡然崩溃。圣珠是引发争执的源头,而双方对它都虎视眈眈。进展有点快,阿赛尔心想,但仍在意料之内——我一开始就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了。

 

他却踏前一步,口吻不安,俨然是个胆小怕事的新手:“雅姐,丰绅哥,别打了!大家和和气气地不好吗?”

但三人却充耳不闻。神荼格开卡卡雅的飞刀,就势翻滚制住对方双手,浑然不落下风。阿赛尔的语调拔高,焦虑道:“难道为了强大的力量,就可以不顾自己曾经的承诺吗?感情什么的,都是你的垫脚石吗——!”

 

那是当然。圆球在他的手中吮满灵能,延展成诛邪辟异的金棍,而阿赛尔双肩阔拉,小臂肌肉紧绷,抿起嘴来沉默不语,狠戾地抡起长棍朝神荼后心挥去。

 

——你只需要付出一点小小的温软,从此你的心就坚硬如铁。*2

 

 

真是一笔好交易。阿赛尔悄无声息地笑了笑。比我经历的挫折轻松多了,哥哥。

 

 

而他的白玫瑰在腰包里。

失去了养料和阳光,缩皱成干瘪又难堪的花。

 

 

“你终于,也要对我下手了吗?”他说,眼神如无辜的鹿,却带着最锋利刻薄的讥诮:“哥哥?”

 

 

蓝色的灵能凛冽而至,猎猎杀意在他面前停下。神荼一瞬间的无措被他牢牢抓在手里,阿赛尔露出了一个孩童般得逞的笑。对方牢牢攥住他的领口,眼神难以置信:“你是……”

 

我是种子、我是荆棘、我是花萼。

 

 

阔别多年的孩子在默念:“我是白玫瑰,哥哥。”

 

 

-RED

 

 

“神荼?”

 

有人隔着雾气在焦虑地呼唤。

 

 

是谁?朦胧的雾霭让他看不清所有人,只能看见对方胸前别着一朵艳红的玫瑰。

 

神识的恍惚在瞬间动荡,又很快回归常态。神荼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,空旷的车厢只有他和安岩两个乘客。后者坐在他身边,见他醒来,才放松似的长出了一口气。

 

 

“我睡了多久?”他把身体的重心压低,手肘抵着膝盖,沉声问道。

 

安岩似乎一直在留意时间,不假思索道:“半个小时,你都快吓死我了,这地铁是末班车了,我还在想如果你没醒该怎么把你拖出去。”

 

 

神荼缄默不言。他的灵能在西夏王陵里炼化成稳定的状态,但最近的梦魇却昭然若揭地告诉他,心魔又起,难能安息。

为什么?他咬了咬牙,握紧左手。神荼印在其下微微发热,灵能于体内翻涌流淌,不肯停静片刻。

 

 

而手心里有东西,神荼摊开左手,一片艳红瑰丽的花瓣安然躺在其中,被他方才攥拳的动作揉作皱折的平片,浑然没了仍在花朵上的生机。有别于他似曾相识的白玫瑰,热烈又莽撞,跌跌撞撞地闯进他的手心——什么心都好。

神荼在掌心燃起灵能,那片绯红的花瓣就化作萤蓝的飞灰,消融在空气中。

 

“你又做梦了?”安岩打破难堪的沉默,“阿赛尔……真的是你弟弟?但你弟弟应该跟我差不多大。阿赛尔怎么……”

“我要找到他,”神荼眉目低垂,声音却坚定无疑,“问清楚。”

 

 

于是安岩和他都不再说话,地铁在轨道上声势浩大地飞驰,带着二人赴一个未知的约。

 

 

-

他和安岩在一间旅馆要了一间二房床安置下来,试图通过THA的渠道找寻阿赛尔的行踪。

 

对方的最后行动仍在燕坪市内,各大交通网点没有信息相类的资料。查完近日资料已经是半夜三点,二人决定先行休息,等早上再继续查找。

 

 

安岩在浴室洗漱,偏褐色的发尾仍在滴着水,他颈间披着一条毛巾,单手撑着洗漱台,正在刷牙。镜中的青年神色略显疲颓,杏眼底下略微发青。他呸去口中的泡沫,干脆利落地漱口,拭去唇边水珠。

 

他拉开一个习惯性的笑容,但那表情很快就消失了。安岩抿了抿唇,拒了捧水擦了擦脸,踩着拖鞋走出浴室,刚想招呼神荼洗漱,却发现对方已经侧向窗边,背对着他,似乎睡着了。

 

 

安岩愣了愣,随即噤了声,放轻步伐回到床前,却迟迟没有回到自己的床上。

 

他的掌中捏住一只红色的玫瑰,热切又缄默地把那含苞待放的花轻轻放在神荼的床头。那举止小心翼翼,那举止虔诚至极,而他的眼神也温软如秋水,却迟迟不发一词。

 

 青年无声地弯了弯唇角,但那青涩陌生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,一如镜中的虚幻。

他按熄了灯,躺回自己的床上。

 

而在他身后,凛冽又熟悉的蓝色灵能脱离控制,自神荼指尖流淌出来,吹拢膨胀成易碎透明的薄膜,把安岩笼罩在内,又悠悠然穿透帘幕玻璃,向着阔别已久的孩子漫去。

 

 

-

漫漶不清的梦境把他包裹,四周是浓稠又黏腻的雾气,将他揽在怀中,很快神荼就触及到了陆地。

 

他的步伐在落地的一瞬有些踉跄,四周的景致却在那一瞬间清晰起来——是他多年梦回的故居。雨脚连绵,夜幕无声,还有爬满铁锈的闸门。

 

 

而他阔别多年的弟弟就站在闸门之后,手里拎着一只老旧的泰迪熊,缄默又无措地站在雨幕中。他在看到神荼的片刻笑了笑,露出了一颗稚气的小虎牙,但脚步往后退了半步,踩起一片泥泞湿滑的水花。

 

 

神荼的心中没由来地有些烦躁,即便知道这只是个梦魇。他踏前一步,想要打开那扇门,却发现沉重的锁链把门口开合的地方紧紧锁上了,动用灵能也无法撼动分毫。

 

铁门后的孩子似乎被他的举止吓了一跳,他稚嫩的掌心紧紧握住泰迪熊毛茸茸的手,表情有些扭曲地扁了扁嘴,如同受惊的小兽一样转身逃走了。

 

 

神荼没有和锁链纠缠太久,他退后几步,助跑上了一侧的墙面,单手按着湿滑的砖块就翻过了那看似高不可攀的栅栏。但那个孩子已经不见了,留下一串泥泞的脚印等他来找。

 

他摒去所有质疑,快步沿着足迹前去,铮然的足音在空旷的别墅里回响,在经过走廊转角的片刻,神荼鬼使神差地回头看去。

 

足印早就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零落成泥的白玫瑰花瓣。

 

 

-

“我去,这么黑,这是哪啊?”

安岩在走廊的尽头悠悠转醒,他眯了眯眼,伸手摸了摸,发现眼镜跌落在自己的手边。他戴上眼镜,赤红的灵能滴漏在指尖,燃起了一团照明的光焰。

 

而走廊前一闪而过的人影融入黑暗之中,安岩一瞬间警惕起来,放轻步伐跟上前去,却发现那个身影消失的地方是条死路。

“鬼打墙?”他眼角抽了抽,咬了咬牙,扭过头去想退出这条奇怪的走廊,却发现来路被封死了,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条通道。“什么情况?”

 

安岩的鸡皮疙瘩一下就起来了,他迟疑地转过身去,却发现先前的死路化为冗长的通道,延伸向黑暗的尽头,无声地向他发出邀请。

 

-WHITE

 

“你来啦,哥哥。”男孩站在空旷的二楼床旁。白色的窗帘被夜风扑满,把他的身影掩盖的朦胧晦涩,一如那些漫漶不清的雾霭。他的泰迪熊掉在了脚边,沾满了泥水,但他没有去捡。

神荼却站在了他面前一米,没有再向前。他的喉咙梗涩,低声道:“阿赛尔。”

 

孩童的笑容在他叫出这个名字时破碎支离,荡然无存。似乎看不见的黑色怪物撕裂了孩童的躯壳,贪婪地摄取着属于这个孩子的记忆,凝结成阿赛尔的模样。他嘴角含着讥嘲又难过的笑,轻声回应道:“神荼哥。”

 

不是这个名字。神荼踏前一步,却不知道说什么好。不是这个名字,你知道的,这不是我的名字。

 

但阿赛尔只是抬起头来,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了年少明亮的笑意,习以为常道:“神荼哥。”

 

窗外一道闪电点燃了诡暗的夜幕,惊扰阔别多年的梦境,神荼的灵能在雷声大作间汹涌澎湃起来,不受控制地溢出他的七窍,纵使咬牙支撑却仍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。阿赛尔只是冷漠悲悯地看着他,往后退了一步,单手握住窗帘的边角。

 

“我找了你们很久。”神荼似乎忍耐着莫大的痛苦,从颈间扯下那条贴着肌肤多年的项链,艰涩道:“没有你们的消息。”

 

“没关系,”阿赛尔说,他另手紧紧握住一朵白色的玫瑰,与白色的窗帘几近融合,但神荼还是看到了。“但你该知道,当你抛弃我的时候,我就不会再相信你了。”

 

神荼却兀自握紧了手中的项链:“不是抛弃。”

 

阿赛尔闭目塞听,故步自封。他冷声道:“没有人逃得过背叛。当初是你背叛了我,如今轮到我来背叛你了。”

 

阔别多年的亲人化作雨夜溃逃的星光,而散落星屑中的阿赛尔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,那个看似稚气的孩童翻出窗外,落入雨幕中,撒手松开紧紧握住的窗帘,于是滑顺的布料在夜幕中划出最后的弧度,悠悠落下。

 

而支撑神荼的最后一丝力气也消耗殆尽。恍惚中他开辟出最后一条通往此处的路,而接踵而至的黑暗将他包裹入怀,盼望他再也不要醒来。

 

 

-

 

冗长的尽头是一片与黑夜消融此处的白。

 

安岩的步伐在看见倒地那人的瞬间加快了,他熟练地打开慧眼,发现对方的身上的灵能虽然薄弱,但正不受控制地向外溢出,以至那身躯壳失去承载已久的力量,步向崩溃。

 

是神荼。毋庸置疑。

安岩跪坐在神荼身边,翻起对方的眼皮看了看,发现他陷入了昏迷之中。“但这不是在梦里吗。”他一边想,一边试图给神荼输送灵能,“我总不能睡了一觉,然后在这个鬼地方醒来吧?”

对方的唇瓣翕动,似乎在进行无意识的梦呓,语句谵妄荒谬,但安岩不断尝试,终于拼凑出一个有意义的语句。

 

“打破梦境……阿赛尔。”

他的指尖顿了顿。随即打开慧眼,红色的灵识沿着楼梯窗口爬满整间屋子,而一扇门紧紧闭合,拒人千里之外。

 

 

-LIGHT RED

 

“阿赛尔?”

有声音透过雨幕悄悄流进房间——好像是安岩的叫声。阿赛尔默不作声地挑了挑眉毛,没有给出回答。

 

安岩倒像是认定里头有人,口吻有些焦急:“出来吧阿赛尔,神荼他有点不对劲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,慧眼?”阿赛尔反问。

 

“是慧眼。”房门外传来沙沙的声音,似乎是安岩抓了把头发,斟酌了片刻,才强打起精神道:“这里是神荼的梦,他现在情况…很不对,梦境也很不稳定。你是其中一个因素,出来吧,我们一起去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很不想说出那个词:“我们一起去找你哥。”

 

阿赛尔无声地笑了笑,全然没有坏孩子离家出走被抓住的惶恐,眉眼低垂,把玩着那个之后抢来的项链,迟迟没有给出回答,似乎等着对方抛出更诱人的筹码——他早就不是一颗糖就能全然收买的孩乞了。

 

安岩难免也有些急躁,足音在冗长的回廊里折返:“你是神荼的弟弟,灵能也是同源,他灵能溃散的原因是你和梦魇,或许还有其他——出来吧,只有你和我能救他了。

“我救不了他,”阿赛尔隔着门轻声说,“你救了他那么多回,这次都束手无策了,我就更没办法咯。”尾音轻轻松松,仿佛与安岩讨论的是家常而非神荼的生死。

 

二人静默无言。半晌阿赛尔终于肯顺驯地回答安岩的问话:“可是他连我都救不了,又怎么救自己呢。”

门外的安岩显然怔住了,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神荼毫无血色的脸,还有他手中奄奄一息的白玫瑰。他沉默半晌,轻声问:“那朵白玫瑰,是你送给他的吧?”

 

“你怎么知道我给他送过花呢?我想想,啊,因为你也送过。我知道。”他在落雨的房间里站了起来,浑身湿透,发丝贴合苍白又稚嫩的面庞,俨然是多年前稚童的模样,只是眼睛里失去了那些明亮的东西。

 

“也对,他以为只有你送过。哈哈,我送他花是理所当然,他当然看不见。我和魔鬼做了个交易,很久之前,我就是白玫瑰啦。”而阿赛尔终于回答了良久之前的问题,“可是你那么喜欢神荼哥,给他送了多少花呀。可他从来不看我送的花,他每次都找不到我送的花。”

 

安岩愕然站在门外,带着点被人看透小小心思的青涩羞赧,还有点无措。他拼凑起破碎的字句,询问道:“阿赛尔,你……”

 

“那是当然,因为我把花拿走了。我把我送给他的每一束花都拿走了。”阿赛尔仍在自说自话,口吻却尖锐讥诮起来,再没了身为怯懦孩童的无助彷徨,“他有你送的花就够了,不是吗?找不到以往的亲人,只要有代替品就够了!哈哈,多简单!”

 

“你知不知道神荼为了找你经历了什么?”安岩却隐忍着反驳,左手紧紧攥成拳,似乎要握住些虚无缥缈的东西,“不要再任性了,我不是他家人的替代品,阿赛尔,醒醒,出来吧。”

 

“做个梦吧,安岩哥。”阿赛尔的声音透过木门,却近在耳侧,“做个梦,梦醒了什么都会变好,你会把问题都忘了的,我保证。”

 

 

 

他掌中牢牢握着一支带刺的白玫瑰,荆棘嵌入他掌心,血啪嗒一声滴落故居地面,绽成绝美颓厌的红玫瑰。

 

 

-BLACK

他在梦境里构筑起另一个梦境,单薄不堪,又坚韧无比。

没有风,也没有雨,只有一架钢琴,还有一个走失多年的孩子。

 

阿赛尔在自己构筑的梦中和他相见,穿着那身小丑般的戏服,神荼觉得似乎在哪见过,却又好像从未见过。他整个人却耷拉着,眼角眉梢都染上一点失落的意思,和多年以前得不到糖吃的孩子没什么两样。

 

神荼看着他,没有开口的意思。阿赛尔自然而然地撇去那点难得的失落,从善如流地打开话题:“安岩哥给你送花了,红玫瑰,挺好看的。”

 

他踮起脚尖,轻轻地抱了神荼一下。动作轻盈又谨慎,不像久别的亲人,却更像初见的陌生人。神荼低下头去看阿赛尔,撞进眼里的只有对方的发旋。他下意识地抬起手,也不知是想摸幼弟的头,还是拍一拍他的肩膀。

 

但那缠着绷带的掌只能停在空中,因为阿赛尔似乎是早就预料到了一样,往后退了小小的一步。步伐不大,却恰好避开了对方想做的动作。阿赛尔偏了偏头,过长的碎发遮住了眼角,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,无声地笑起来。

 

 

穿着小丑戏服的孩子坐回琴凳上,他特地没去看自己哥哥的表情,显然兴趣并不在让对方窘迫这一点上,只是无声地晃荡着双腿,指尖熟稔搭上黑白琴键,轻巧按下升F,再是D,又是升F。

于是清越的琴声透过琴箱共鸣,在空旷的起居室里曲折回荡,落入久别的记忆里。

 

神荼终于轻声说:“对不起。”

 

“太迟了,”阿赛尔自顾自地重复着右手的那段旋律,咀嚼着神荼话语里的隐晦含义,在鼻腔里闷闷地哼笑了一下,半晌才对他说:“虽然我不喜欢一句话说两次,不过,没关系。”

 

 

 

琴音骤止,阿赛尔的指尖落在B音上。他抿了抿苍白的唇,似乎斟酌着要不要说出来,而埋藏许久的心意扯破了他的伪装。

 

“对不起。”

 

“我也要说对不起,”他垂下眼睑,佯装专注地看着琴键上厚厚的灰尘,指尖熟稔无比地把积灰扫掉,露出发黄的琴键,“我也送过花给你,不过后来又拿走了,因为我不想让安岩哥看到。对不起。”

 

 

起居室的灯光明灭闪烁,阿赛尔在梦境中第一次显露出现实中那副狠戾模样,他扯起嘴角,低声笑了起来。

 

灯光熄灭的时候他像只白鹿一样,身上穿着经年的白衣,嘴唇无声地翕动。灯光亮起的时候他是狰狞的野兽,带着亚麻色的报童帽,穿着褐色的小马甲,嘶哑的笑声中暗藏亘古诅咒。

“在黑暗中永别吧,我亲爱的哥哥。”他凉凉地说,“你们都是光,而我是被你们抛弃的黑暗。你们会在任何时候相会,而我见到你却只有被遮盖的份。”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“安岩还在等你,而我等够啦,我要走了。”

 

 

 

 

灯光一瞬间变得血红,空气和琴音都凝固在令人惊诧的一瞬。坐在琴凳上的俨然是一具穿着小丑戏服的枯骨,怀里抱着如同白芒的玫瑰花,玫瑰花是新鲜的,花瓣延展行云缱绻,平滑顺坦,但上面没有露珠。

 

 

那明明是一束白玫瑰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只是花瓣在血红的灯光下,倒难以确认是红色还是白色了。

 

 

-END

 

 

 

[注释]

1:神探夏洛克第三季第一集。

2:改自《龙族》:“你需要付出的,只是心底里那点小小的温软,从此坚硬如铁。”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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